那个在球场边挥舞彩旗棒的男人
见到张明的时候,他正从仓库里搬出一箱箱彩旗棒,准备发往卡塔尔。这些色彩鲜艳、挥舞起来会发出“哗啦”声响的塑料制品,即将出现在世界杯的看台上。他的T恤上还沾着一点油墨,手指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颜料——一个典型的“厂二代”,却做出了风靡全球球迷看台的小玩意儿。
“最早就是一块布,一根棍子。”张明坐下来,拧开一瓶矿泉水,“我父亲那代人是做旗杆的,体育场里那种大的。2010年南非世界杯,我在电视上看到球迷拿着那种长长的彩旗,就觉得,太笨重了,能不能让它‘活’起来?”
“让旗帜自己跳舞”
张明口中的“活起来”,指的是动态感。传统的球迷旗帜需要很大的臂力挥舞,而且一旦看台拥挤,很容易打到旁边的人。他的灵感来自小时候玩的纸风车。
“你看,风一吹,风车自己就转,多省力。”他比划着,“我就想,能不能让旗帜也这样?不需要球迷费大力气,轻轻一晃,就能有满眼飘扬的效果。”
最初的样品堪称简陋:一根空心塑料管,顶端用胶带粘上几条彩色塑料片。“我拿到本地球迷协会,让人家试。反馈是塑料片太硬,打脸疼;声音也不好听,像撕破布。”张明笑着说,那段时间他家里阳台上挂满了各种材质的彩带,从无纺布到涤纶,从亮光纸到环保塑料,他像个偏执的科学家,测试每一种材料在挥舞时的姿态、声响和耐用度。
转折点在于他加入了“响片”设计。“看球需要声音,呐喊、鼓声、哨声。彩旗棒挥舞时,如果只有视觉,就少了半条魂。”他在塑料管内部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簧片结构,挥舞时气流通过,会发出一种持续的、类似海浪或风吹树林的“哗哗”声。“这个声音不能刺耳,要能融入球场的环境音里,成为背景的一部分。”他反复调整簧片的厚度和角度,录下声音给球迷听,直到找到那个“对了”的感觉。

从义乌仓库到世界看台
产品有了,怎么卖出去?张明的策略很“土”,也很有效。
“最早就是‘送’。”他直言不讳,“2014年巴西世界杯前,我联系了几支参赛球队的海外球迷组织,免费寄样品。成本不高,就当广告。”他清楚地记得,第一个大订单来自一位荷兰球迷领袖。“他收到后,在阿姆斯特丹的酒吧看球时用了,周围人都问哪儿买的。他连夜发邮件给我,定了500根。那是我第一笔国际订单。”
彩旗棒迅速走红,原因在于它巧妙地解决了几个痛点:
- 便携性:收缩后只有矿泉水瓶大小,可以轻松塞进背包。
- 低门槛:不需要任何技巧,老人小孩都能挥出效果,极大提升了观赛的参与感。
- 视觉统一:当一片看台的球迷使用同色系彩旗棒时,能瞬间形成强大的视觉阵营,这是散乱的旗帜和围巾难以做到的。
“它不像球衣,有鲜明的球队归属。它更像一种‘氛围工具’,任何球队的球迷都可以用。这反而成了它的优势。”张明说,这无意中促成了一种跨文化的球迷语言。
创新不是天马行空,是解决真问题
谈到“创新”,张明有非常务实的理解。
“很多人觉得创新就得是高科技,芯片啊、算法啊。我不是。”他摆弄着手边的彩旗棒,“我的创新,就是蹲在球迷堆里,看他们哪里不爽。胳膊酸了,就想法子让人省力;觉得不够嗨,就加个响儿;带不进地铁,就把它做短做小。”
他举了个例子:早期彩旗棒收缩后,彩带会露出来,容易脏。有球迷抱怨。他就设计了顶端的一个小旋钮,旋转一下就能把彩带牢牢锁在管子里。“就这么个小改动,成本增加不到一毛钱,但产品体验好了太多。这就是创新。”
他的工厂现在有专门的小组,负责在社交媒体上“潜入”各国球迷论坛,收集抱怨和建议。“南美球迷喜欢更鲜艳的色彩和更响的声音;日本球迷则偏爱细腻的质感,希望挥舞时声音更柔和。我们都得考虑,做出区域化的微调。”
彩旗棒,不止于一件产品
在张明看来,彩旗棒的成功,更深层的原因是它嵌入了现代球迷文化的演变脉络。
“过去的球迷文化,更强调忠诚、传承、甚至是一种苦行。穿着父辈传下的围巾,风雨无阻。”张明说,“现在的年轻球迷,他们同样忠诚,但表达方式变了。他们要更即时、更炫目、更便于分享的体验。挥动彩旗棒,拍一段视频发到TikTok上,瞬间就能获得共鸣和点赞。这是一种新的参与感和归属感。”
彩旗棒成了一种“社交货币”。在庞大的体育场里,它帮助个体迅速找到“组织”——挥舞同样颜色的人,就是“自己人”。它降低了加入球迷狂欢的门槛,让偶尔看球的“大赛型”球迷也能迅速融入氛围。

“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巴西老爷爷的邮件。”张明眼神柔和下来,“他说,他年纪大了,喊不动整场了,但挥舞这个彩旗棒,他依然感觉自己是球队的第12人,在为自己的队伍‘制造风浪’。那一刻我觉得,我做的不是塑料片,是情绪,是连接。”
未来:静音版与可持续挑战
面对未来,张明也有烦恼。最大的挑战来自环保。
“塑料制品,这是原罪。”他坦诚道,“我们已经在测试用回收塑料和可降解材料,但要么成本太高,要么强度不够,挥舞几次就断了。体验和环保,还在找平衡点。”他透露,下一代产品可能会采用可替换彩带的设计,主体杆长期使用,只更换磨损的彩带部分。
另一个方向是“静音版”。“有些球场或区域对声音有严格限制。我们正在开发一种通过特殊结构产生视觉波动,但声音极小的版本。让球迷在图书馆式的看台上,也能无声地助威。”这听起来像个矛盾,但张明觉得,需求永远存在。
采访最后,我们问他,彩旗棒会像足球一样,成为一项长期存在的球迷传统吗?
张明想了想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十年后会有更新的东西取代它。但我觉得我抓住了一点东西:球迷永远需要表达,需要连接,需要一种简单的方式,把自己和场上那十一个人,和身边成千上万的陌生人,变成‘我们’。我的工作,就是帮他们找到这个‘我们’。只要这个需求在,形式怎么变,都有路可走。”他站起身,身后仓库里的彩旗棒,在灯光下泛着斑斓的光,仿佛已经听到了远方球场的喧嚣。
